2010年9月21日星期二

当汉字遭遇科学

 汉字曾遭到计算机的考验。结果,汉字的键入问题完满解决,输入速度甚至可以快于拼音文字。国人皆大欢喜。也有人却开始,北京人讲话:烧包。不信就上网看看,有人大谈汉字多么科学,说每个汉字都是“全息图画”,“完整的信息模块”,“大智大慧的创造”,比任何其他文字先进,“将在信息全球化时代逐步成为国际通用语言”。

确实,汉字有奇妙无穷的书法,一个字还能拆成各含其义的“部件”,更有一字多义、一字多形。说汉字像“图画”,单个字含有较多“信息”,不是毫无根据。最擅长运用汉字的书法家、文学家们翘翘尾巴也不算太狂妄。

可是,汉字面对现代社会的基石-科学,却有个“先天缺陷”:由于难记而不可能大造新字去表达新概念。当然,早已造出了不少新字,比如多数的化学元素名(像氢、氧、钾、钠)。这种一字一义显然最符合科技用语的第一要求:准确无误。但三、四千个常用字已经是个沉重负担,中国小学生们要吭哧吭哧苦背三、四年,阅读能力明显落后于使用拼音文字(以英语为例)的孩子。如果完全用造新字来应对科学的发展,汉字数目将很快膨胀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所以,汉字主要是用“老字”组新词的办法。

(英文没有字和词的区分。汉字却有字词之别,词是表达某个概念的最小单元。大多汉字本身就是词,像山、河、打、骂。但更多的词却由两个或多个字组成,一旦拆开,原来表达的意思也就不在了,比如“上海”,“文化”。)

对于汉语中根本没有的科技新概念,汉字的应对还比较成功。比如用近音字模仿英文词,像坦克(tank)、尼龙(nylon),仍是一词一义,准确无误。但是,对于汉语中已有的类似,却又不是真正等同的概念,借用老词表新义,麻烦就来了。请看下面这句:

“当今世界上所有人类都属于一个种(species),在人类中可辨别出不同人种(race),比如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

怎么“一个种”又有“不同人种”?人类这一个“种”难道不是人种?这句话若放在英文里毫无混乱。Species(种)是生物分类系统中的一级,指一群具有一定形态和生理特征的生物个体,他们能相互交配并能产生具有生殖能力的后代(这是简单解释,并非完整定义)。而Race(人种)仅指体貌形态上有某些共同遗传特征的人群,不属于生物分类中的一级,与生物学中所说的人的“种”根本就是两个不同概念,所以也是不同的词。

而汉语中的“种”有几个意思,其中与Species相近的只是“龙生龙,凤生凤”,不同的生物会世代传承自己的特征这样的泛义,而并没有生物学上“种”那样严格的含义。借用了这样一个老词来表新义,就给不知情的外行人造成混乱。

再看一个例子:赤铁矿,黄铁矿,铁矿,它们都是什么?从未学过地质学的外行人也许会想,赤铁矿和黄铁矿就是不同种类的铁矿吧?实际上呢:赤铁矿(hematite)是三氧化二铁,黄铁矿(pyrite)是硫化铁,它们是地质作用下形成的天然化合物,(比如“红色土壤的红色是因为含有赤铁矿”)。而“铁矿”呢,有两个意思,一是Iron ore,含铁的天然物质富集起来达到一定规模的矿体(比如“发现了大铁矿”),二是Iron mine,人类开采铁矿石的场所(比如“他在辽宁的铁矿工作”)。

一个不懂地质学的澳洲人见到Hematite,当然不知什么意思,但绝不会想到“铁矿”上去,因为这个词与铁(iron)和矿(ore或mine)根本不沾边。如果他查出了词义后,头脑中的概念是清楚的。一个中国人呢,见到“赤铁矿”往往不会去查这三个已经认识的字合在一起表达的新义,而是根据已知的旧义自然想到“红色的铁矿”,如此步入歧途。汉字的见字可猜义,从字义可猜词义,即“望文生义”,被一些人当作汉字的大优点。可是在讲求精确的科学技术领域,此优点实为大缺点。

英文面对科技的发展,以26个字母的排列组合构成新词表达新义,就像用新鲜蔬菜烹调,要咸要淡要酸要甜,随你加什么佐料。可汉字呢,几乎每个字早就有了意思,就像腌萝卜、酱黄瓜、渍酸菜,再拿来烹调某种味道的菜非要小心选择,一不留神就被原来的“老味”弄得“串味了”。

当然,在科技界的小圈子里,汉字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对于“老词”所表的新义,圈内人都知道。主要“受害者”是圈外民众。中国人里“科盲”特别多,尤其一些似是而非、模糊不清的认识特别多,究其原因当然不止一二,但汉字在遭遇科学时的先天缺陷恐怕难脱干系。

(By 陈向阳 From CND.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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