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4日星期六

失衡的中国教育生态: 造“神” 超级中学的源起与隐忧

赵一海 来源: 南方周末 2012-11-16 天价择校费事件背后,是一所所“超级中学”“独领风骚”的事实:在北京,人大附中年保送北大清华30人,仅比青海全省考取北大清华者少10人;在河南,郑州外国语学校一校占据全省清华北大保送名额一半;在陕西,保送至北大清华的学生一共43人,其中17人来自西北工业大学附属中学。   个别“超级中学”每年获得的教育经费,往往超过当地普通中学所得经费的10倍;此外,在招生政策、遴选优秀生源上,也多以“实验”之名,获得倾斜。“超级中学”一家独大,造成当地教育生态的失衡,是“小升初”长期为人诟病的根源。 2012年11月14日,人大附中的两名学生下课后在校门口等同学。(南方周末记者张涛/图)   某中学校庆六十周年,一位学生出现在嘉宾面前,展示他课余从事的“SL7207减毒型沙门氏菌靶向抑制小鼠黑色素瘤生长”的研究报告。这项研究被校方认为“将为人类治疗肿瘤和癌症带来新突破”。   著名的科学杂志《Nature》上,同样出现了这所中学12名在读学生的名字,他们参与了中科院破译人类基因图谱的研究。   这只是北京中学生口中的“神一样的中学”——人大附中——的诸多传奇之一二。这所位于北京海淀区黄庄路口的“超级中学”,在过去十年里,为京城贡献的高考状元超过10位,每年考入北大清华者几乎是云南全省的两倍。2012年夏,战绩则到达了顶峰——包揽文理科状元。   社会及教育研究者对这所“超级中学”的质疑,也在2012年秋达到了顶峰。10月底,新华社的一篇报道引述了北京理工大学教授杨东平领衔的21世纪教育研究院发布的《北京小升初报告》,其中提及“人民大学附近的一所重点中学小升初择校费高达50万到80万!”   人大附中校长刘彭芝很快对外界回应:“从不收任何赞助费”,还表示正在找律师搜集证据,将通过法律手段维权。杨东平一方则坚称“希望对簿公堂”。此后,杨东平更是撰写长文《为什么要批评人大附中》,列数人大附中崛起的历史和对教育资源的破坏。   这并不是杨东平第一次批评人大附中,收受天价赞助费,也并非杨东平教授对“超级中学”的主要指控:“我的关注并不在一校一人,而是名校竞争对义务教育秩序的破坏、名校的社会责任、公办名校向何处去这样的问题。”   人大附中这种公办“超级中学”的形成和壮大,在国内并非孤例。集中所有优质资源办一所竞争力强的高中,成为中国多个地方的选择。正如复旦大学教授冯玮在内的多位教育学者所言,数年前媒体热炒的“县一中”现象,已被“超级中学”的新概念取代。所谓的县一中现象,仅是区县将绝大多数教育资源注入一所中学,而“超级中学”则是这种模式的极致。   多位教育学者开列的“超级名单”里,诸如人大附中、湖北华中师大一附中、江西临川一中、河北衡水中学等均在榜。这些中学的最大特征便是每年高考成绩傲视全省(市),考察这些“超级中学”的生长路径,以及诸多处于弱势者的顽抗,或可窥见中国教育的真容。   政策突破者   1999年,教育部发文明确了“初高中分离”的政策。但人大附中率先获得豁免,恢复初中部遴选优秀生源。   杨东平和刘彭芝论战的起始,来自于北京小升初竞争的近乎惨烈,以及人大附中扮演的角色。按照北京小升初咨询专家、清华园教育集团副总裁闻风于一教育论坛上的表述:“(人大附中)完全搞乱了北京的小升初(秩序)”。   目前北京小升初的格局,源自1998年。是年,北京取消小升初考试,实行“电脑派位”划片入学。新政策制造了两难境地,家长不愿意孩子进入差校,而名校为了争抢优质生源也不愿意接受派位。于是,“占坑班”陆续出现,“奥数”培训开始泛滥。   所谓的“占坑”,便是孩子进入与重点中学有密切关系的奥赛培训机构就读,这些机构也将代替名校选拔学生。   在其他中学通过“占坑班”委婉挖掘优秀生源的时候,人大附中已经开始依据政策的“突破”,公开遴选优秀生源。2000年后,人大附中获批突破早在1999年便被教育部明确的“初高中分离”政策,率先于京城名校中恢复初中部。这时候,人大附中初中部成为了家长们追逐的少数备选项。   人大附中的退休教师张元向南方周末记者回顾了人大附中发展壮大的历史:“开始除了人民大学教职工的子女,更多的便是诸如北大附中、101中学捡剩下的生源。”而开创超常儿童教育,成为此后二十年崛起的关键。   过去十年间,北京“小升初”秩序的主导者逐渐成为与人大附中关系密切的民办仁华学校。该校前身为华罗庚数学学校,能够入读意味着被选入人大附中的机会大增。   据人大附中毕业生李然回忆,进入仁华学校的选拔极为严苛,除了向重点小学发放推荐名额,还有就是出类拔萃的奥赛获奖者,但这还不是终点。自小学三年级入读仁华后,每一年将淘汰一部分人,“最后仅剩下不到20%的超级尖子生”。   这些历经淬炼者还须通过人大附中的面试,经过专门的评估方法,智力发育早但潜力不足的学生将出局,甚至还要进行一些心理测试,“性格情绪化的学生将要被淘汰。”李然说。   借助奥赛选拔人才——六年培养——高考夺标——校誉暴涨——再次吸纳优质生源。人大附中进入了一个不断壮大的“良性循环”。一个可堪证明人大附中强势无敌的数据是,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北京市七百所中学从没一所中学能够连续两次获得高考状元。人大附中从2003年到2008年五年之内连续四次夺得北京市高考状元,还获得5个榜眼,2个探花。   人大附中独特的成长模式,也逐渐被原来的领先者所效仿。包括百年名校北京四中在内的重点高中纷纷恢复初中部,甚至打破“有教无类”的教育方针,开始成立重点班。仁华学校的尖子生也开始被北京四中追逐。那一年是2007年,人大附中考入清华北大人数是北京四中的两倍。   显然,刘彭芝所倡导的“探索出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和科研院所的一条龙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体系”,并不被民间所认可。她曾在公开场合历数自己遭遇恐吓,家门被胶带封上。   事实上,另一所以精英著称的“超级中学”——华中师大一附中,同样也是将初高中教育贯通,接近30%的初中生将获得直升。一位要求匿名的武汉教育界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华师一附中初中部甚至不接受电脑派位。想进入这所超级中学,除了对口两所小学的推优,便是需要一大堆诸如奥数竞赛证书,或者是舞蹈声乐的全省二等奖及更高级获奖证书,“这样才能够帮学校获奖”。   创造连续八年重点率全省第一的第二法门,则是面向全省“掐尖”的特殊性政策。每年华师大一附中将招收来自各个县市的500名所谓“专县生”,全省的优秀毕业生,都被搜罗到一所学校里,来成就该校的神话。     大树下面不长草   2009年,人大附中在内的海淀区11所示范高中的校均教育事业经费支出超过3000万,另外45所普通中学仅有其三分之一。   优秀的生源,是超级中学创造各种神迹并维持神话的关键。   在人大附中和华师一附中这类精英级“超级中学”,从培训机构精选出来的奥数竞赛得奖者将被编入实验班,进行重点培养,以输入高中部,成为冲击北大清华的主力;特长生则成为在各种体育艺术类比赛中为学校斩获奖项的法宝,另一部分神秘的高价择校生群体则将保证学校财源。据南方周末记者调查证实,华师一附中初中部的择校费在1.8万到2.4万之间,且面向全国(包括港澳地区)招生。   除了令人咋舌的高考成绩外,人大附中的校足球队、国际象棋队、围棋队、健美操队多次获得世界中学生大赛冠军。交响乐团、舞蹈队、武术队更是连续8年受国家委派出国交流演出。   琳琅满目的选修课程也在凸显这所超级中学的成色,李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人大附中外教课每周2课时,选修课包括13门外语、汽车驾驶与保养、药用植物学、经济学等大学才有的科目。   张元介绍,人大附中对于装备自己始终不遗余力。这所中学有自己的校电视台、天文台、汽车模拟实验室。还有全国第一家由非体校注册的职业足球俱乐部,与之相伴的则是三百多亩的足球基地,甚至与五大洲的三十多所学校成为友好学校。   据杨东平披露,2005年,曾发生一起“农村校长炮轰刘彭芝展示选修课成果”的事件。那是在一个名为“考试改革与教育公正”的教育沙龙上,刘彭芝用PPT展示了人大附中几百种选修课,开设13门外语选修。一外省市的农村校长便质疑“有钱谁都能开”。   不管是13门外语选修课还是三百多亩的足球基地,都要花钱。同为公办学校的人大附中,它的钱来自哪里呢?   超级学校的财源出自哪里?这是包括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袁连生在内的教育财政专家无法说清楚的。   事实上,对于人大附中这样的超级中学来说,明面上的财政经费已远胜于普通中学。单以从北京市教育局获得的数据,2009年,人大附中在内的海淀区11所示范高中的校均教育事业经费支出超过3000万,另外45所普通中学仅有三分之一。   尽管刘彭芝否认“收取过赞助费”,并要和杨东平对簿公堂,但是人大附中借助体制外财源,却不乏先例。资金有限的人大附中,曾通过办厂、与著名国企合作,并招收部分高价择校生,为学校重新注入财源。这段表述也出现在人大附中的校史中。   超级名校的财源支持,也让同属京城的普通中学羡慕嫉妒恨。央视曾探访过一所北京普通中学——高井中学,礼堂内还是1980年代的三合板靠背椅,体育教研室内只有几根跳绳。校长苦寻上级支持后,也仅换回乒乓球桌。面对镜头,高井中学校长坦言,学校没有外籍教师,仅能开设一门英语。而招生场面则更让人揪心,“校长带着老师走街串巷做招生宣传,甚至发动全体老师去门头沟农贸市场发传单招生”。   普通中学陷于窘境时,在过去10年,人大附中却逐步扩张,创办人大附中郑州分校、人大附中宁夏实验学校、人大附中西山学校、人大附中朝阳学校,以及共建北航附中,甚至与一家地产商开发的楼盘合作,该小区内的学校将由人大附中冠名和委托管理。“说扩张势力太夸张,但是中国的所有事情大致都是先富带动后富,这也是人大附中的理念。”张元如此解释道。   张元坦言,此类扩张并不像黄冈中学极盛时期以400万的价格输出品牌建立分校,而更多是具有政策引导性质的帮扶。经历了这场择校费风波后,北师大教授袁连生更是呼吁,作为顶级名校,人大附中应该公开财务,“连上市的私营企业都公开报表了,公办学校不公开说不过去”。   生源掠夺战   江西一些县市区下了行政命令,要求初中校长、毕业班老师签订责任状,确保优质生源能够进入本地高中就读。   据复旦大学教授冯玮介绍,除了人大附中和华师一附中这样的大都市“超级中学”外,经济欠发达地区的“超级中学”的野蛮掠食更值得关注。   高考指挥棒的导引下,能够以最小成本获得高考胜利,成为更多学校的选择。“我们不可能学人大附中,诸如衡水中学和临川一中是我们可以复制的经验。”曾经考察过上述两所中学的云南籍教师李兴文说。   这两所远离省会城市的中学,以更为霸道的高考成绩展现于世人面前。河北衡水中学蝉联全省高考12连冠,每年的全省文理科前100名中,衡水中学占尽半数。北大清华生则是占全省录取总人数的一半。   拥有万名学生的临川一中则把“四个一”作为颠扑不破的目标,四个一即考取清华、北大人数全省第一;竞赛获奖全省第一;高考600分以上人数全省第一;一本录取人数及录取率全省第一。   同为经济欠发达地区的李兴文,将学校崛起归功于学校的战略选择得当和师生的“狼性”,“这里不是北京也不是省会,来自政策的倾斜是不可能有的,只能完全靠自己”。   2005年前后,衡水中学专门成立了奥赛管理办公室,“奥赛促尖”计划由此诞生,以奥赛保送或者加分形式进入清华北大的人数开始迅速增加,之后又利用“北清生”(考上北大清华的学生)的高生产率,将之转化为创办富阳分校这样的民办学校。以高收费保障公立学校的财源,进而在全省挖抢优质生源。“这样就进入了一个有机循环。”   顺时而变的生长路径,在临川一中身上愈发明显。1980年代,高校教育首现少年班,临川一中借助培养众多少年大学生为发展捞得第一桶金。而后奥赛热,临川一中又迅速转型成为奥赛金牌生产线。崛起则发生在2003年,一位河北丰城籍的学生摘得高考状元。靠外援冲击北大清华,开始成为了临川一中的法宝。迎合着这股“北清热”的临川中学,在校人数也从2000年的4000人猛增至11000人。在2007年更是由一所县级中学一举突进为“中国十大名牌学校”。临川一中每年花在招生上的投入超过100万,如果完成“四个一”指标,临川上级政府抚州市的奖励高达100万。   江西省教育厅一位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得益于外援的临川一中,因为四处抢夺生源而成为众矢之的。临川一中甚至在南昌开通了临川直通车,免费让家长到100公里外的学校参观。临川一中曾在一年里将全省各市的八十多名中考状元重金迎来,而被同城兄弟学校培养多年的一对双胞胎兄弟,也以18万加安排亲属工作夺走。   阻击,成为诸多弱势者面对超级中学的不二选择。据《江西日报》报道,江西一些县市区下了行政命令,要求初中校长、毕业班老师签订责任状,确保优质生源能够进入本地高中就读。行政、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还被要求,不能送子女,甚至是亲属子女就读外地初中、高中。   甚至被熊丙奇称为有辱教育者斯文的事情也一再发生。2010年4月,华师大一附中官网被黑,一片白屏保持了三天。其中网站最重要的便是所谓“专县生”快捷报名端口。事后武汉教育界均将此认为竞争学校所为。   一个极端的案例是,正在河北某县发招生简章的石家庄九中老师,曾被一伙不明身份男子围殴,招生简章也被没收。一位河北教育界人士称,“衡水中学挖角省城,省城中学挖角其他地级市”,于是“地级市中学与省城中学便对立起来”。   马太效应   最富竞争力的重点高中实力越来越强,迅速升级为“超级中学”。绝大多数的普通高中与县城高中,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超级中学”造成隐忧,杨东平归纳为:对基层的优秀教师、高分学生层层掐尖、层层抽血,导致区域教育“水土流失”,根基动摇。许多曾经很有竞争力的县级高中难以为继,一些地方出现“县中沦陷”的现象。   这是中国中学教育的马太效应,那些最富竞争力的重点高中实力越来越强,迅速升级为“超级中学”。绝大多数的普通高中与县城高中,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同处河北的邢台市,受困于省会中学和衡水中学的掐尖,原有4所高中,现已取消了一所,另有两所高中合并。   而据北京市教委提供的数据,光是2011年,海淀区和西城区10所“超级中学”进入清华北大的人数,便惊人地超过了70%。与此同时,诸如门头沟区,中考成绩前400名者基本都选择跨区就读。   根治重症的解药,被熊丙奇视为政府投入且放权。“切实的行动不是发文限制掐尖,打击奥数,而是加大对教育的投入,转变教育资源配置模式。”   人大附中借助奥数选拔人才曾被《人民日报》不具名批评,今年教委史无前例的整治措施也随之到来。2012年9月,人大附中也与其他京城“超级中学”做出奥赛与小升初脱钩的承诺。“仁华学校”也被迫注销;临川一中的掐尖掠食也曾遭遇到江西省教育厅督察组多次下访查办。   不过,这些“超级中学”的神话也许仍将持续相当一段时间。动力便来自多年打造的品牌效应。这些“超级中学”将与其他普通中学拉开距离。在北京,人大附中以保送北大清华30人夺魁,这个数字仅比青海全省考取北大清华者少10人;在河南,郑州外国语学校,以占据全省清华北大保送名额一半夺魁;在湖南,保送北大的学生47名,除1名学生外,其余全部来自长沙四大名校:长沙市第一中学、长郡中学、雅礼中学和湖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在陕西,保送至北大清华的学生一共43人,其中,西北工业大学附属中学就有17人。   熊丙奇感慨道,从教育公平发展看,由政府保障的公共教育,包括高中教育和大学教育,都应该逐渐取消政府重点举办的做法。行政评审和行政评估,导致教育行政化和功利化。我国教育中的“好幼儿园——好小学——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学”的五好链条就是这样形成的。“应该给所有学校创造平等的竞争环境。”   (文中李然、张元为化名) 来源: 南方周末 2012-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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